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妙筆生門·舜承薪傳

伍佛堂位於臺南東區府連路巷內,主祀觀音佛祖、清水祖師、李府千歲與趙府元帥。清末民初,一名大陸商人將觀音佛祖迎請來臺,供奉於臺南寶美樓;商人返陸後未將佛祖請回,遂由寶美樓店主、亦即伍佛堂創始人之妻迎回家中供奉。因創始人體質特殊,佛祖採乩後,凡遇民眾身體不適或需驅邪制煞,便恭請佛祖前往降乩辦事。

伍佛堂內部樣貌
日本時代台南寶美樓
(照片引用自:聚珍‧台灣)

隨著信眾漸增,眾人於民國57年首次集資興建「伍佛堂」。後因道路徵收,於民國78年(1989)遷建現址,並聘請府城彩繪師王妙舜與油漆師周太平施作彩繪;民國85年(1996)醮典時,兩人再度受邀整修,形成今日所見的門神樣貌。
歷經近三十年香火薰染,門神表面覆積多層油煙;民國114年在台南文資處「台南市文化資產管理處寺廟彩繪泥塑工藝保存修護補助作業」支持下,這批未具法定文資身份的門神彩繪得以保存,重現風采。

當門上的煙塵逝去,伍佛堂守護中門的哼哈二將,再次顯露威儀的神態與華麗的鎧甲,左右次間門扇搭配的四大天王「風調雨順」,這四位天王分別是東方持國、南方增長、西方廣目、北方多聞,各掌風、調、雨、順之氣。伍佛堂門神有別於一般寺廟裡「風調雨順」的排列次第,而是由龍門動入「調順」,虎門右出「風雨」,巧妙安排令人有運籌帷幄盡在掌中的感受。

伍佛堂的門神彩繪,並非一人之力所能完成,而是傳統廟宇彩繪體系中「油漆師」與「彩繪師」分工合作的經典實例。油漆師負責木門基底、底漆、底色,乃至貼金箔等前置與基礎工事;彩繪師則在牢固的基底上進行打稿、開面、開墨線,賦予門神生命與神韻。這種分工仰賴長期建立的默契,也體現了傳統工藝中集體智慧與專業信任的可貴。

民國114年7月10日於伍佛堂現場口訪王妙舜畫師及徒弟謝佳璋,確認85年畫作

王妙舜,民國三十六年出生於臺南安平。他的藝術啟蒙並非廟宇,而是國小畢業後投入的電影廣告看板繪製。巨大的廣告畫布,練就了他流暢奔放的筆勢與對鮮明色彩的敏銳掌握。這段養成背景,使他日後的廟宇彩繪展現出不同於傳統匠師的空間張力。民國五十二年,年僅16歲的王妙舜因天分受到府城著名畫師潘麗水賞識,收為弟子,正式踏入廟宇彩繪之路。17歲便隨師父完成嘉義朴子春秋武廟的彩繪,當兵期間仍持續精進。退伍後他一邊協助師父,一邊與油漆師陳平生等人展開早期合作。民國六十二年,妙舜師正式出師獨立,作品遍及雲嘉南及全臺多座重要廟宇,包括縣定古蹟民雄大士爺廟、國定古蹟新港奉天宮等。
妙舜師的彩繪以「筆法細緻、構圖委婉、色彩明麗」著稱。他的門神運筆穩健自信,色彩對比明亮調和,色澤渾厚飽滿,透過顏色層層暈染,使人物肌膚、衣紋與神情產生自然而富有生命感的立體層次。在伍佛堂的哼哈二將與風調雨順,留下了極具個人美學標識的作品。雖然他曾感嘆彩繪工作需長年離家、極度辛苦,而不准子女繼承衣缽,但他對工藝的執著,透過每一尊門神威嚴的神韻,深刻嵌入了伍佛堂的歷史。

相較於彩繪師的耀眼,油漆師往往是傳統文獻中容易被忽略的角色。

周太平油漆司

周太平,師承陳水福—陳水福是府城著名畫師陳玉峰經常合作的工作夥伴。太平師做事認真、個性內斂含蓄,由於國內長期忽視「油漆師」的技藝,他的生平資料極其稀少,僅能從少數調查報告中得知其師承關係。透過與妙舜師的訪談,我們確認他與王妙舜長期搭檔,並承接了民國78年與85年伍佛堂的彩繪工事。他也曾參與國定古蹟霧峰林家下厝宮保第彩繪修護、彰化田中德安岩等工程。不幸的是,民國107年他在關廟山西宮進行油漆整修時,因心肌梗塞在工作料架間逝世,令人惋惜。
在伍佛堂門神的創作中,周太平司阜負責了底層處理:補土、防護、上底漆、底色鋪陳,以及「按金」工序。正是因為他扎實的基底,王妙舜的彩繪才能歷經近三十年香火而結構依然穩固。兩位匠師的合作,讓門神不僅有華美的外貌,更有堅實的內在。

門神修護前

從民國85年(1996)完成至今,伍佛堂門神守護信眾已將近三十年。然而,長年的焚香祭拜,燃香產生的油煙隨熱氣升騰,見證了信仰的興盛,也使逐漸掩蓋了原本明麗的色彩,而彩繪材料也隨著時間老化、變色,影響了信眾對門神細節的欣賞。

門神紅外線


在展開修護之前,彩繪修護團隊以近紅外光攝影。這項技術利用改製的專業相機搭配紅外線濾鏡,能穿透某些顏料層,讓被油煙遮蔽或被後期顏料覆蓋的訊息重新顯影。

紅外線影像帶來了最重要的發現:現有彩繪的下層,竟然還存有「舊的一層門神」的墨線痕跡。這一發現隨後在妙舜師的口訪中得到證實,他親口說:「我畫兩次!」第一次是民國七十八年伍佛堂改建時新繪,後來因為民國八十五年要舉辦醮典,又在原位重畫了第二次,兩次工程皆與周太平司阜合作。
紅外線所顯現的下層墨線,正是妙舜師七年前留下的初稿。這項科學證據不僅解開了門神作者的歷史疑雲,更確認了彩繪的雙重年代層。

在現代文化資產修護中,最重要的兩個原則是「最小干預」與「可逆性」。修護不是重新彩繪,不是讓門神變得「像新的一樣」,而是在最大限度保留原作歷史痕跡的前提下,移除有害物質、穩定結構、恢復視覺的和諧與完整性。

清除累積近三十年的煙垢與黃化罩漆後,王妙舜與周太平當年的藝術細節終於再次清晰可見。神像有神的眼眸、細緻的金箔裝飾,以及最具特色的明暗漸層——「化色」的柔和轉換,都重新展現在眾人眼前。四大天王與哼哈二將也再現端莊威嚴的風貌。這不僅是表面的清潔,更讓文化資產的生命得以延續。然而,修護不是終點;後續的日常維護,才是長久保存的關鍵。

門神修護後

伍佛堂門神的故事,不只是兩位府城匠師技藝的結晶,也是一場結合信仰、科學與人文關懷的當代實踐。近三十年前,王妙舜與周太平共同賦予門神生命;今日,修護師則以嚴謹的科學方法與修護倫理,讓這份生命得以延續。每一次香火升起,都是信眾與神明的交流,而門神始終靜靜見證著這段地方記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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